场景:一座老宅的庭院里,傍晚的光线把几株银杏染成金色。石桌旁围坐着五个人,但仔细看,其实只有三位:一位是头发蓬乱、口袋里插着笔的数学家,一位是身着灰布禅衣、眼神清亮的禅师,还有一位戴眼镜、手边放着脑电帽和便携近红外设备的脑科学家。奇妙的是,他们不时会挪动位置,语调和神情也会变化——那是在扮演另外两个“在场者”:一个爱追问的哲学爱好者,和一个背着书包、眼睛亮晶晶的中学生。讨论已经进行了一会儿。
哲学爱好者(身体前倾,急切地):我们上次说到哪儿了?对,那个根本问题——有没有可能用最严格的数学,一劳永逸地证明:物理的大脑和主观的感受之间,到底是一回事,还是中间有条迈不过去的鸿沟?这不是随便想想,这关系到所有科学的大厦底下,是不是还有个地下室没探。
数学家(用粉笔在石板上随意画着圆圈和箭头):我已经把它翻译成一个精确的命题了。假设我们把所有可能的客观大脑状态收集起来,构成一个空间,叫 M。再把所有主观体验——红的感觉、痛的质感——构成另一个空间 P。问题就变成:存在不存在一个从 M 到 P 的、保持一切有意义结构的“翻译官”,也就是我们叫“态射”的东西?如果存在,那主客之间就没有断裂,只是同一张乐高图纸的两种拼法。如果被证明不可能,那就……
中学生(举手打断):等等,数学老师!什么叫“态射”?什么又是“保持结构”?你能不能用我听得懂的话说?
数学家(笑,放下粉笔):好。你看,你有一盒物理大脑的乐高,只有一种拼法:神经信号。你还有一盒心灵感受的乐高,拼出来是“妈妈的笑脸”、“青草的味道”。态射就是把第一盒翻译成第二盒的说明书。如果这个说明书完美,每一个物理零件都能在感受世界里找到完全对应的位置,而且连接方式一模一样,那就是保持结构。
中学生:那,存在这样的说明书吗?
脑科学家(推推眼镜,介入):我相信是存在的。只是我们现在还没写全。我们做实验,记录EEG和近红外数据,就是在慢慢破译这本说明书。趋势很明显:情绪的强度对应着杏仁核的激活程度,专注力对应前额叶的γ波。这不就是粗粒化吗?就像你把一张高清照片变成马赛克拼图,细节虽然模糊了,但主体信息还在。主观体验就是大脑活动的粗粒化涌现。我们正在发现越来越多这类映射。
数学家:粗粒化的比喻很诱人,但数学上的问题恰恰出在这里。你说的“马赛克”,它只能重组信息,不能凭空产生新的本质。流体力学是分子运动的粗粒化,因为风和气压本身还是物理量。可是从神经脉冲到“疼痛的痛感”,这多出来的感受性质,你是用哪条物理定律变出来的?没有。这是范畴上的跳跃。更关键的是,我有一个更强的怀疑:这个翻译过程可能根本不是连续的。
哲学爱好者:连续?你是说……像撕破画纸一样?
数学家:对。拓扑学上,如果两个空间要建立完美的映射,不能出现这种情形——物理大脑里无限靠近的两个状态,对应的主观体验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,中间像有悬崖。我们在分析禅修的EEG数据时,就发现过这类现象。修行者从“有相”进入“无相”的一瞬间,脑波参数变化很小,但主观报告是巨大的跃迁,就像从清醒突然掉进深睡,没有中间地带。如果这样的点密集存在,我们就能证明,任何映射都必须包含这种拓扑撕裂。那就不是说明书缺几页的问题,而是这两本乐高,压根就不是为彼此设计的。
禅师(一直静静听着,这时缓缓放下茶杯):你所描述的,和我内观中的经验完全一致。念头的生灭之间,有一个物理世界根本测不到的“缝隙”。那不是某种尺度更细的神经活动,而是观察本身的性质。数学家在寻找的“拓扑不连续点”,其实就是禅宗里说的“言语道断”之处。现代数学不过是用一种新的语言,在描摹那个被我们叫做“空性”的边缘。
哲学爱好者:那么,你们都倾向所谓“本体论断裂”这条路径?
禅师与数学家同时点头。
禅师:更准确地说,我活在这个断裂里。这位做数学的我,试图用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类比来证明,物理系统内不能定义一个关于自身的完整感受。而禅观的我,只是在实证那个证明者的存在本身,就已经是断裂的显现了——如果你能用一套方程完整描述“正在推导方程的我”,那这个我就不可能是自由的。事实上我就是自由的,这个自由就是鸿沟。
中学生(挠头):可是,禅师师傅,我看你们不是也一起做脑电实验吗?你一边说仪器根本测不到心灵,一边又往头上戴电极,这不是……表演吗?
脑科学家(和禅师相视一笑):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。我来替他回答。我们三个,其实是同一个人,只是换着座位说话。作为脑科学家,我从不欺骗自己。我测量的永远是血氧、电位这些物理量,它们不是意识,而是意识的脚印。但脚印是真实的。通过追踪这些脚印,我可以证实:长期的禅修确实改变了大脑的功能连接,提升了认知的灵活性。这对科学、对很多还在痛苦中的人都有价值。这完全不是表演。
数学家(接话):而我,是在绘制那个边界的精确地图。每次发现一个非连续点、一个违反数据处理不等式的例子——也就是主观体验的信息量竟然大于它所对应的神经信号信息量——都是在为“不可约化”提供形式证据。否定一个假说的数学证明,和建立一个新理论的证明一样真实。
禅师:至于我?我把整个实验室当作一个现代化的禅堂。躺在扫描仪里,我参“能测与所测”——这个嗡嗡作响的机器正在记录的大脑活动,就是我吗?那个正在观察屏幕上自己脑波起伏的,又是谁?这就是我的新公案。而且,那些被记录下来的γ波同步和默认网络静默,对尚未实证心灵可塑性的人来说,是一种善巧的桥梁。让他们先相信心可以改变脑,然后才能回过头来,发现那个不变的。所以,我们每一次实验,都是全然的真诚,没有一丝伪装。
哲学爱好者(感叹):所以,你们从数学、科学和禅修三个角度,几乎同时在说同一件事:这座主观与客观之间的桥,与其说是等待建造,不如说我们正在证明它的引桥只会在岸边断裂。而且,这个证明过程本身,恰恰是一种极致的探索。
中学生:我好像有点明白了。就是……你们想用数学和实验,来画出地图的边界,然后指着边界外面说,看,那里是真实的,但我们永远不能用地图书写它。
禅师(给中学生添了一杯茶):孩子,你总结得比我好。而且,认出边界,就是智慧的开始。
(暮色渐浓,石桌上的粉笔线条已经模糊。众人沉默下来,仿佛都听见了银杏叶落在石头上的声音。)
发表回复